回家.....

　　当可人开心地溜冰，在湖的另一头，一个少年与一个贵妇正在香山下的皇家别苑里，品着香茗并欣赏着雪景。

　　这贵妇很年轻，只有三十岁上下，长相雍容华贵，正是未来乾隆皇帝的生母，曾被圣祖称为「有福之人」──雍正皇帝的熹妃，钮祜禄氏。

　　而那个唇红齿白、鼻梁高挺，长像俊秀的少年，正是皇四子弘历。

　　过年前，雍正三年十一月，年妃薨了。她孤单的死在香山附近的圆明园里。

　 　熹妃一向与人无争，初入雍王府时，年妃待她不恶。没想去年宫里才做了皇上的大寿，不到几日，年妃就走了。想这年妃生有三子一女，竟皆早殇。而年妃一走， 年羹尧与其子也接着走了。这是皇上的恩德也是年妃的福气罢，在年妃死前，毕竟不必承受这一场打击。她这一生也够苦的了！

　　熹妃心底颇为唏 嘘，因为她知道，皇上心里不好过。因为大过年的，胤禟、胤禩又来添乱。正月大典才完，皇上就不得不连续二天召集大臣，宣诏罪状皇九弟胤禟、皇八弟胤禩。这 胤禩的亲王头衔被摘，易为「民王」，褫黄带，绝属籍。他那以美貌著称的福晋──乌雅氏，也被革除头衔，逐回母家。原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，哪知道宗人府又 查到胤禩涉及更重的罪行，于是又再被革除「民王」的头衔，还被宗人府拘禁起来，易名为「阿其那」，其子弘旺则改名菩萨保。（注：关于「阿其那」的意思，请 看本章附录《弗羁有话要说》）

于是在前些天，熹妃向皇上请了恩典，到这香山别苑来，准备在碧云寺做几场法会。表面上说的是自己要礼佛，私底下则是为年妃颂经超度。

　　皇上知其心意，就命弘历陪着她，一起来到香山。

　　「额娘，看什么看的这么入神？」弘历问道。

　　「你看那湖的另一边，有一穿着绿色的孩子，滑冰滑的极好。」熹妃指着远处说道。

　　弘历命人取来单眼的望远镜。「是个女娃儿，身手很利落呢！」但是距离太远，看不清面目。

　　「她是如何能够在冰上滑动得这么流畅呢？」熹妃好奇地问着。

　　「儿子不知。但她脚下的鞋子必有蹊跷。」弘历不动声色地对哈维尔微微点个头，哈维尔立刻得令去了。

　　「历儿，过了年你就十六了，虽然你皇阿玛没明说，但今年选秀，想必会为你指一个正妃。」熹妃看着自己俊美的儿子。「你若中意的那家格格，早早让额娘知道，额娘也好找你皇阿玛下工夫。」

　　「婚姻大事，自然是父母说了算的。儿子是天家骨肉，就更应该懂得这个道理。儿子心里没有任何人选，一切听凭皇阿玛安排。」弘历气定神闲地说道。女人的事情，他真的不上心。

　　「你若没有人选，额娘我倒有几个。」熹妃如数家珍，一个个说起这些格格的长相、品性，但她说了半天，弘历却只是静静地听着也不接话。

　　熹妃停了半晌奇道：「你真的没有半点兴趣？」

　　「儿子的心不是用来装这些的。」弘历抬眼说道：「皇阿玛最忌这儿女私情与邪思淫行。三阿哥去年因为屡犯不听，被皇阿玛削了爵位，儿子哪能再添乱呢？」

　　「唉！难得你用心。不枉仁皇帝从你五岁就把你带在身边。」熹妃叹道。（仁皇帝就是康熙的庙号。）

　　「奴才斗胆，那是因为四爷杰出，所以先帝才会放着那么多阿哥王爷，独独把四爷带入宫里，跟在身边。」哈维尔插话道。熹妃听罢，开心地笑了起来。

　　弘历却瞪了他一眼。「事情办好了？」

　　哈维尔点点头：「人在门外候着呢！」他靠近弘历耳边又说了几句。弘历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：「这么巧！」

　　「额娘，儿子让哈维尔去把那个滑冰的女孩找来了，是叶赫那拉家的孩子。您要找她进来说话吗？」弘历对着熹妃说道。

　　「才刚夸你，你便胡闹！定要吓着人家了。快让她进来。」熹妃接着又交待着：「莫让她知道我们的身分。」

　　「儿子知道。」弘历起身，哈维尔跟在身后。弘历并未察觉到自己那一丝急切。

　　乍看到可人，弘历先注意到她那双晶亮的眼睛，然后才看清她的装扮。一下子忍俊不住，笑了起来。「妳这是......像只盖着大耳朵的哈巴狗！」

　　可人也不生气。刚才见到哈维尔，就知一定会再见到这个少年。珠儿却吓得魂不附体似的，二腿直发抖；赵妈则是眉头深锁，一手紧抓着可人。

　　直到看到一身贵气的弘历，表情极为友善亲近，赵妈这才稍微安心。

　　「要不要试一试？」可人拿下耳罩，作势往弘历头上套去。哈维尔阻止不及，因为弘历竟温和地任由可人把耳罩戴上。

　　「如何？」可人问。

　　弘历闻到一股属于女孩家的甜香，那味道清新可人，不似宫中女子那种浓郁的脂粉香气。

　　「很暖和。」弘历把耳罩套回可人头上。「我额娘看到妳滑冰滑得极好，想问妳一些话，问完了就会送妳回家，别怕。」

　　可人点点头，举步就要跟着弘历往内堂走。但是赵妈拉着她的手不放。

　　弘历注意到了。「这位嬷嬷一起进来吧！」于是二人留着可怜的珠儿一人在外堂里，与哈维尔面面相觑。

　　「过来我瞧瞧！」熹妃让可人上前，然后指细端详了她头上的耳罩。「叫什么名字呢？」

　　「叶赫那拉．可人。」

　　「好名字。妳这头上的玩意儿真有趣，是谁做的？这点子不错。」熹妃笑问。

　　「是赵妈做的。」可人取下耳罩交给她，但一边的宫女抢先接去了，才转到熹妃手里。

　　听到小姐把「功劳」归给自己，赵妈知趣地不发一语。

　　熹妃看罢，朝旁边的宫女说道：「赶明儿个也帮我做一个，妳着磨着磨。」说着把貂毛耳罩子交给了宫女，那宫女接过了就细细地研究起来。

　　「您喜欢就留着吧！赵妈可以再帮我做一个。」可人并不吝惜这个创作。

　　「这样啊！那我可得拿个对象与妳交换呢！」说着就从自己头上拿下一个珠花簪子，亲自给可人戴上。

　　也不待可人致谢，熹妃又开口问道：「妳是穿了什么鞋子，滑冰滑得这么好，像只冰上的燕子似的。」

　　可人低头直接翻起一只脚底，大家清楚看到，那只是很平常的草鞋垫子。

　　「咱们到外头去，妳再溜一次给我瞧瞧可好？」熹妃兴致都被这个两颊红墩墩的女孩引起来了。

　　众人来到外堂，珠儿如释重负的贴在赵妈身边，一边观察着大家的神情。

　　可人看得出来，眼前这个不表明身分的妇人是一个宫内人。只要想想刚才层层严密的守卫，再看看这环境、这随从的架势，答案就呼之欲出了。

　　她虽不知这个贵妇的名讳头衔，但这「四爷」既然称她额娘，这妇人必是雍正帝的后妃之一。

　　只不知这雍正帝在位能有几年？这少年又是何时会登基？

　　对可人来说，眼前这个少年，虽然将贵为天子，却仍是个少年。即使明知桂祥的用心，她也全无讨好这个少年的心思。倒是这个贵妇人，可人对她却有说不上来的亲切感，所以她愿意为了这个贵妇人做一场冰上表演。

　　重新回到结冰的湖面，可人只稍微思索了一下，就在心里想着一条熟悉的乐曲──贝多芬的《给艾丽斯》，然后就开始在冰上滑行起来。

　　经过刚才的热身，可人已经可以掌握得更好，所以她在单纯的滑行里，加上了单脚俯身以及转身还有倒退滑行等简单的变化。随着只有她听得见的乐曲，她的动作从缓慢，优美到突然加快，然后减慢回到原地，配合着几个简单手势的变化，她成功地折服了她的观众。

　　幸而没有跌倒漏气。结束后，可人微喘着，滑行到贵妇人面前，曲膝行礼。

　　「太好了！历儿，打赏。」熹妃极为开心。

　　但弘历身上只有一只皇阿玛御赐的玉佩，这可不能够赏给这个丫头。他想了想就让哈维尔取来他刚拿到的一组「廿四节气」闲章。

　　熹妃满意地笑着：「送她回去吧！」说罢转身回屋里去了。

　　哈维尔取了一个锦盒回来，弘历接到手上。

　　「派两辆车，我去看看桂祥。」弘历说道。

　　「喳！」哈维尔立即指挥妥当。

　　「来，妳和赵妈与我一车。」弘历抢先坐进宽敞的马车里。可人与赵妈跟着上去。

　　那可怜的珠儿，再次落了单。但幸而哈维尔骑马，珠儿只是一人乘坐一辆马车，至少不必面对有着一张凶脸的哈维尔。

　　「这个送给妳。」弘历把手上的蓝色锦盒交到可人手上。

　　可人打开锦盒，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内盖。她拿起内盖，这才看到了一个个雕塑精美的小印章，躺在量身定作的小坑里，一枚印章一个家。这些印章，每个盖出来的印文都不到指甲片般大小，小巧可爱。

　　「这组闲章，全是以田黄石刻成，廿四节气俱全。我本来想用于扇面之上，这会儿只好依额娘的意思，当作礼物送给妳！」弘历笑着看她把一个个印章取出来仔细端详。看起来她是喜欢的。

　　「谢谢您了！」嗯！这倒很适合来做杂记用。她一直记不全所有的节气，这会儿正好用这些小巧的印章，编个附有月历的记事本。

　　弘历也不怪她称谓不当。「妳几岁了？滑了几年冰了？有师傅吗？」

　　「过年就十二了。」虚岁十二，可人心里说道。「滑冰没有师傅，就玩儿罢了。」

　　「妳看起来没有十二呢！猜我几岁？」弘历没有忘记她那天的眼神，她可不能瞧小了他。

　　「十四？」可人猜。他有着一个娃娃脸。

　　「十六了！」果然把他看小了。「整整大妳四岁！」

　　「喔！」可人偷笑着，小孩子才会特别想要把自己说老些。我可没猜错，现在是正月，除非你是正月出生，否则你一定是虚岁十六，实岁十四。按机率，我的胜算可是十一比一！所以呢，我的真实年纪打个五折还大过你！

　　可人继续想着：唉，俗话说鼻子高的人自尊心强，真是不错。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，像我呗，虽然卅岁了，不年轻了，但在律师界，我还是被归入年轻的队伍里！所以也总想把自己扮老些。

　　「妳识字吗？」弘历看着她拿出盒里的一个小小的本子。那本子是为这盒印章特制的，有着相同的织锦做册面，里面有每只印章的拓印，上头有工整的小楷依序写下节气名。

　　「上过学。」可人点点头。「这字写得极好。」看着手上的小楷，她真心说道。比修德和立达的字都好。

　　「那是我写的。」弘历很满意她的夸奖。

　　「好羡羡慕！」可人说道。如今她的毛笔字已经写得还可以了，但只限于「临帖」！若要叫她「自创品牌」，仍是一手六岁小儿的「纯朴样」！

　　「妳看过哪些书？」弘历问。

　　「就是女四书，《论语》也读过了。《千字文》算不算？」可人说。她不想提起佛经的事。不问不答，不告不理。

　　「《千字文》？也算吧！」弘历笑了起来。

　　「您呢？您一定读了不少书。」可人从修德与立达繁重的课业可以猜想得到，弘历的课业必定不会少于一般平民百姓的份量。

　　「是读了不少。什么都得学，皇......，我阿玛很重视的。」弘历这样跟她说说笑笑，突然又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了。

　　「妳是荣禄的女儿，还是荣典的女儿？」弘历只知她家在朝的这二个人名，前者战死了，后者在吏部。他知道那拉家好像还有一个早殁了，一个则未出仕。

　　「先父荣禄。」可人答。

　　啊！是个遗孤。

　　「妳在家里可好，妳爷爷疼妳吗？」

　　「疼，我还有自个儿的院子呢！」可人真的觉得那拉可人的爷爷并没有亏待这个孤女。毕竟在她父母双亡后，他仍让她保有自己的院子，饮食也能自理，非常自由。虽然零花银子少，但可人现在有租金收入，手头并不拮据。

　　「这样就好。」想了想又接着问：「妳会骑马吗？」

　　「呃......」这是邀请吗？可人转头看看赵妈。

　　「格格幼年时身体欠安，一直没有机会学。」赵妈代答。

　　旗人马上得天下，入关至今，虽然汉化已深，可是多半不分男女，都会骑马。尤其是蒙古八旗，长年驻在关外，更是不分男女老少，都有一身好的骑术。

　　「若是我来教妳，妳学不学？」

　　赵妈不敢再插话，但看着可人的眼神，明白地写满了大大的「不」字。

　　「呃，我得问过爷爷。」但可人想也知道，桂祥会有什么答案。

　　「好，咱们问他去。」弘历笑着说。「我的几个妹妹，都是我教会的，妳应该也能很快学会。」

　　「主子，已经到叶赫那拉家门前了。」哈维尔上马趋前报告。

　　「你去告诉桂祥，说我来了。」弘历在马车上坐定，却不下车。

※※※※

　　《弗羁有话要说》
　　
　　在所有讲到「阿其那」（八皇子）与「塞思黑」（九皇子）这段改名的文章里，都说在满语里「阿其那」就是猪，而「塞思黑」就是狗。

　 　但是根据沈原「阿其那、塞思黑考释」（《清史研究》1997年第1期）的考据，「阿其那」并非学者当初所猜的acina（满语ci音：齐，译为汉字为： 奇、其、齐）而是akina（古汉语有ki音，今天粤语及客家话仍有此音，但清代汉语北方官话没有ki音，所以也用齐、其、奇对译ki）。

　 　akina 应来自 akiyan ~ akiyana,即夹冰鱼──夹在冰层里冻死的鱼。很可能这是八皇子自喻陷于困境，而雍正帝采之，并以此名称呼胤禩，用以时时提醒他，朋党谋反之举，正是 他自陷于冰层里的原因。《清史稿》里同时记载，胤禩的儿子弘旺同时改名为毫无贬意的「菩萨保」──菩萨保佑的意思。

　　但为什么要改名呢？因为「胤」字是康熙的皇子们所共享，在雍正登基后，诸皇子讳「胤」字而改为「允」字。至于「弘」字则是雍正朝时，次一辈的皇子阿哥们所专用。既然胤禩与弘旺因罪被眨为庶民，那当然不能再用原名。

但雍正绝无理由把自己的兄弟比为猪狗，使同血缘的自己，一起贻笑天下。

　　同于此理，九阿哥胤禟的「塞思黑」（seshe）的意思是「讨人厌的」，并不是「狗」。乾隆年间官修的《五体清文鉴》和《清文总汇》都作这样的解释。

　 　对照辽宁省档案馆历史部藏的黑图档（满文本）也可以得到相同的答案：九阿哥胤禟的长子改名为「拂希珲」（fusihun低贱的），次子改为「佛楚珲」 （fecuhun行丑事的），三子改为「乌比雅达」（ubiyada讨厌的），四子改为「额依默得」（eimede讨人嫌的），五子改为「海拉坎」 （hairakan很可惜的），六子改为「董奇」（dungki愚钝的），七子改为「杜希贤」（dusihiyen浑浊的），八子改为「额依浑」 （eigun愚昧的）。

　　以上的名字想来都是根据各人的犯行、素行而改名，有点像现在的人针对个性取绰号一样。

　　考据这些史实，原因无他，是要为雍正帝正一正名，他绝非无缘无故迫害兄弟，还把兄弟改名为猪狗这样的人。相反的，他是中国历史上少数几个贤明勤政的好皇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