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.....

第卅二章 初见圆明园

　开始打坐实修的头一个月，可人遇到几种状况。总的来说，就是不停的胡思乱想。

　　有时候想着想着，竟然就睡过去了！

　　以前看书可以一坐五、六个小时不动，现在静坐不到一小时，就起了烦躁之心。一样是坐着，差别何在？

　　看书时，胡思乱想的情况还没这么严重，可人原本就很容易集中注意力，所以读书对她来说不是难事。但打坐时没有事情可以做，就又撞上了可人最大的弱点──无聊不得。

　　但对于这种状况，师父只有一句话：「持续打坐。」

　　可她的头脑里真的是翻江倒海啊！

　　以前法庭上的对话、甚至再往前推到学生时代发生过的事，一个个细节，一句句对白，全部在脑海里鲜明重现。

　　坚持到了第二个月，大概是吵累了吧，那些纷乱的思绪、影像、对白才稍稍平息。

　　第三个月后，可人这一年多来所读过的所有经书，在她脑海中逐渐浓缩成一片片拼图。但她总是无法把这些拼图拼成一个完整的图像，于是就这样拼了又拆，拆了又拼。

　　但慢慢的，可人有了一幅模糊的，却无人能够印证的地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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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闰三月里，可人随着皇家成员住进了圆明园。直到住满二个月后，可人才慢慢弄清楚里头的建筑物，即使没有太监宫女带着，也不至于找不到回自己房间的路。但是，可人当然不能在圆明园里乱闯，不管去哪儿，一定有小喜子负责领着。

　 　圆明园是康熙赏赐给雍正的，这园子的名字也是康熙命名的。所谓「圆明之德──圆而入神，明而普照。」指个人的品德周全（圆），而且智慧如同日月，普照万 民（明）。康熙当时就明示了这二个字是君主治国的最高境界，还将之送给雍正。后来雍正便以「圆明居士」为号，别号「破尘居士」。

　　到了圆明园之后，可人每天除了早晚两次打坐，其它时间都很自由。偶尔皇后与皇上传召找她，其它白天的时间，她反而都与弘历在一起。怎么会这样呢？说来话长。

　　来到圆明园以后，弘历就不再每日与弘昼一起读书。他被皇上指派了一些工作，其中一项就是监督执行圆明园的扩建工程。

　　这个园子在明代曾经是个废园，自从康熙赏赐给了当时的和硕雍亲王后，这个园子就与雍正深深结缘。

　 　紫禁城的设计寓意甚深，但是有一个重大的问题，那就是地面都铺了青砖，当然雨天或下雪天里，不会有泥泞的地面，但是到了夏天，那就成了一个一个人工的吸 热板，从太阳出来一直到半夜，那热气还无法完全散去。这在没有冷气的古代，简直是个酷刑。夸张的说，就成了货真价实的「炼狱」了。

　　但可人的师父有远见，在圆明园最早动工的一项工程，就是开挖占全园面积达六分之一的福海。这对调节圆明园的温度起了极好的作用。所以自他登基以后，一年里面有超过半年的时间是待在圆明园里。于是圆明园就得兼具办公行政以及休憩游乐的多重功能。

　　最初这些造园工程都是府邸在隔壁的怡亲王允祥监工，现在则由弘历接捧。

　　如果把紫禁城、盛京以及圆明园拿来相比，可人最喜欢圆明园。因为圆明园最贴近自然，住在圆明园里，像是住在古色古香的五星级渡假饭店里。当然，在这样比较的时候，可人必须忘记卫浴设备那件事。

　　话说回来，正月底为雍正画画的那个洋人，名叫郎世宁，是个意大利的传教士。他是可人一到了圆明园之后，最想认识的一个人。她想问他，究竟对于天主教在中国被禁，有什么想法？一个传教士，奉身于天主，他绝不会志在宫廷画师这份人间职业！

　　小喜子带了可人找着郎世宁时，他正在画室与弘历讲话。一张大桌子上，摊开了许多草图。

　　郎世宁在宫里和可人都是异类，但与他比怪，可人是甘拜下风。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内廷自由行走的男人，还是个意大利人！弘历结婚之后，进出内廷都需请旨，但郎世宁则是住在里头！当然，他是修士，就像僧人一样，不过还得皇帝够开明吧！

　　「妳来找人？」弘历给她一抹友善的微笑。

　　「嗯！」可人点点头，看着郎世宁。郎世宁也微笑看着她。

　　「妳想找他画画吗？」弘历问。「如果是的话，妳得排队了。十三叔刚要郎世宁画一幅《百骏图》，说好明年得完工。」

　　可人摇摇头。「我只是好奇，想找他说说话。」

　　弘历以为可人没有见过外国人，所以起了好奇心。「那妳先在一边坐会儿，等我们把事情办完再说。」

　　可人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，随意地看着这个画室。

　　原来宫里还有这些小孩子。一排画架排开，可人数了数，一共有八个男孩，全都十来岁，个个都长相清秀，正在用碳笔以西洋透视法作画。可人描了一眼，发现有的男孩画桌椅，有的男孩画圆拱屋顶，技巧都很好。

　　弘历与郎世宁以汉语交谈，郎世宁的汉语说得很好，是一口京片子。可人能说上几句意大利文，但仅止于打招呼而已，但她相信郎世宁能够讲英文。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支开弘历，才能与郎世宁私下说话。

　　「就取在这个位置吧，但是我希望再加一些吉祥的灵兽。」弘历拿着一根碳笔，在一张纸上东勾西画。

　　可人站近看他在画什么。弘历回头看她一眼，就转头继续画着。

　　原来他计划在圆明园里盖一座喷水池。

　　虽然只有简单的几笔线条，可人发现弘历真的会画画，而且也懂得透视技巧！

　　可人之前帮他与弘昼算过，他们从六岁起，每天到上书房读书不辍，加总的时间是廿一世纪的学生实际上课数的二倍，也就是相当于上了廿年的学，早就完成了现代大学课程还有余。

　　现在看来，弘历显然把余裕的时间用在书画与园林之上。

　 　相较之下，可人这个法学博士，虽然得来也很辛苦，很不容易。好像学了不少东西，累积了不少知识，但她既不能诗又不能画，女人的绣花就更谈不上。勉强说会 跳舞、溜冰吧！又自认不如和惠与端柔的那种神韵。现在与弘历相比，真是看到自己的贫乏。可人第一回明白，「自卑」是什么感觉。

　　她之前还一直觉得弘历只是个男孩！相反的，她才是马齿徒增，有何益处？若说现在开始发愤图强嘛，也不是来不及，但她还真提不起劲来。原因无他，因为她还是想着要回去廿一世纪，在廿一世纪里，她只要懂得欣赏这些诗书艺术就够了，不必亲力亲为，也没有时间亲力亲为。

　　所以她还是当一个满心钦佩的仰慕者就好。

　　「想什么这么入神？」弘历拉拉她的辫子。「要不要跟我们去实地勘查地形？」

　　「好啊！」于是可人就跟在二人身后。

　　郎世宁的画室叫做「如意馆」，位于圆明园大宫门进来，东侧隔夹道的这排建筑里。旁边还有银库、缎库、灯笼库、蜡库、升平署等等，属于总务性质的库房。

　　弘历身边只有一名叫做玉柱的随身太监，他带着大家经过了贤良门后就一直朝右直行。一路上他们经过许多岗哨，守卫很严密。最后他们沿着福海的南侧走着，慢慢地登上了一个小丘。

　　青山绿水，心旷神怡。

　　「十三叔的府邸在那里。」弘历指着左前方的一些建筑。

　　可人望了一下。「这么近！」允祥还真的是师父的护法，形影不离。

　　「妳家在那个方向。」弘历又向右后方比了一下。「那边是香山。」

　　可人转身看着他指的方向。「离我家很近了吗？」

　　弘历点点头。「其实妳可以向皇阿玛请旨，让妳叔叔带妳回家几天。」

　　可人笑着点头：「谢谢您告诉我。」进宫到现在，她还没见过荣典叔叔。

　　郎世宁原来学过建筑，所以他会盖房子，也懂得很多建筑的技艺，比如说如何打造一个喷水池。可人仔细听着他与弘历的对话，他解释着要如何引水，凭空创造出一个喷水池来。

　　嘿！听着听着，可人突然又想起这西式的卫浴设备来。

　　「这引水的管道，可以用铜、锡、铅合铸的铜管连结，您所要的吉祥兽，也可以用锡、铅、铜浇灌铸模。」郎世宁接下来又跟弘历解释了这不同的金属成分所需的铸造温度。

　　可以打造出铜管来！这么说来，打造几套卫浴设备就不是难事了。但她要怎么对弘历开口呢？有点难以启齿啊！

　　他们还在讨论焊接、镶嵌还有蜡模制造的细节。听起来很有趣，可人决定等他们动工了，就要旁观这个时代的铸造工艺。

　　快到中午时，二人终于结束了有关于喷水池的讨论，但明天还有九洲西北面的一处新庭院的讨论。「九洲」是九个小岛，环绕着圆明园北边的后湖，象征着全国疆域。各个岛上建置了不同的园子，各有特色，又彼此借景。从可人住的那个院落里，就可以看到九洲的景色。

　　「妳明天还要跟吗？」弘历问她。

　　「什么时辰呢？」可人问。

　　「未时中。」弘历答。

　　「好啊！我去。」可人点点头。听他们的意思好像要盖一个院子，房子里要利用水力弄座天然风扇。

　　「我还要事要找内大臣海望，妳和郎世宁一起回如意馆吧！」

　　于是可人与弘历在贤良门前分手。

　　「我会说英文。」可人用英文告诉郎世宁。

　　「妳的英文有一种奇特的腔调。」郎世宁带着惊讶的表情对她说着英文。「妳会说意大利文吗？」

　　可人摇头。

　　「啊！我已经很久没有机会说英文了。」郎世宁笑着说。

　　「你来中国很久了吗？中文说的很好。」可人问他。

　　「十三年了，最先住在澳门，然后进到皇宫里画画。」他有一种修士的沈静气质，可人很喜欢他。

　　「我去过米兰，那是个美丽的都市。」

　　「不可思议，妳怎么有机会去米兰呢？」

　　「如你们所说的，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吧！我去过Duomo大教堂，也看过Leonardo da Vinci的作品。」

　　米兰大教堂的特色是屋顶的135座尖塔，以及其中最高的尖塔上的镀金圣母像。

　　「我的上帝！小姐，妳让我思念起故乡来了。」这个沈静的传教士眼角竟浮起泪水。

　　「对不起！」可人深感抱歉。

　　「不要抱歉！思乡是很美丽的一件事。」郎世宁说。

　　二人走回到如意馆来。

　　「请坐！」郎世宁让她在画桌前坐下。有一个童子为二人送上餐点。

　　郎世宁身为修士，显然坚持过着修士清静简约的生活，所以这宫里餐点给什么，他就吃什么，这完全中式的饭菜，他也吃得很香。

　　人们思乡时最想要的慰藉，就是吃故乡的食物吧！

　　「你在皇宫里，整日就是作画吗？你可有自己的祈祷室？」可人问。

　　「皇上喜欢我的画。我不仅在画布画纸上画人像、风景，也在磁器上描绘花样，还能做铜版画。皇上对我的赏赐很多，也允许我有间祈祷室。他还特别送了我一块刻有基督受难像的宝石印章，我有很多自由，唯一不能做的就是传教。」郎世宁说。

　　「但是你到中国来，是抱着不再回意大利的使命而来的吧！不能传教，你又待在中国做什么呢？」可人问。

　　「小姐，妳说的对，我的使命就是传教。但我不敢妄加揣测上帝的旨意，既然天主让我来到中国，一定有祂的目的，我该做的，就是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，并且静心等待。时间到了，上帝就会为我打开前头的道路。」郎世宁微笑回答。

　　可人被他这种精神感动。「有信仰的人是有福的人。」

　　「小姐也是有福的人。」郎世宁说。

　　「先生，请叫我Gill。我以后可以再来找你说话吗？」可人能跟他讲讲英文，也觉得好像重回美国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