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蓉气得不行，又不能不管，只好把这些日子的情 况对婆婆和盘托出。宝珍知道了这个情况，那真是五雷轰顶，一辈子寡妇舍业的，吃尽辛苦，就落下了这根独苗，又口省肚挪的攒了点钱给他娶上了媳妇，这可是在 这个又有免子又有狼，就是缺少大姑娘的东三省，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了，多少有父有母的男人打光棍呀，现在又有了孩子，这一家人家是她受了无数煎熬换来的伟 业，看看儿子要出事，她怎能不着急呢？！她放下手里的活，就去找儿子，可是她哪里找得着？於是到走不动的时候，便坐在地上哭起来。"刘大娘，你怎麽了？" 村中的一个小伙子看见了问，张宝珍是个很爱面子的人，她不能把这事告诉别人，再说刘春也受不了。"没事，"她拍拍身上的土说，"我摔了一跤，一会儿就好 了！"刘春平日就象没头的苍蝇一样，东一头西一头的，谁知道他是在村里，还是进了城？宝珍只好回家了。雪蓉看见婆婆那个痛不欲生的样子，心里当然不是味， 但也没有办法，只好什麽也不说地上了一柱香，求神保佑自己的男人刘春。

其实刘春早晨从家里出来就觉得自己象个游魂一样，浑身没有四两劲,脚 下发飘,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麽地方，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在路上，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在梦中。他昏昏沉沉的，一会儿就觉得有些走不动，可是总不能躺在路上啊，他 向村外的小河边走去，想到那儿歇一会儿。"你们看这个人真没料，这麽早就喝成这样！"他看见一个村妇指着他说，他管不了那麽许多，好不容易走到小河边，看 见有一堆乾草，那是打草的人晒在那儿的，刘春便一个跟头栽上去，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散了，再也不想起来了；在宝珍找他的时候，他已经歪在那里睡着了。他一闭 上眼，就看见有个小媳妇向他走来，春桃似的脸庞笑吟吟的，他认得，那就是自己在城里找的那个叫肖人的相好，"这娘们怎麽跑到乡下来了呢？"他疑惑的想，" 你别过来，我病了，想歇一会儿！"他喊，这时他对自己沉迷女色已经觉得有些後悔，实在不想再沉沦了。早晨的事儿，他也只是强嘴罢了，自己的情况自己还能不 知道？事到如此，也只好醉死不认那二壶酒钱了。可是他决定，从现在开始好好作人了，不然的话，说不定把小命玩完了，那可不上算，他迷迷糊糊的想。

"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，哪有什麽病啊，分明是不想理我罢了！"那女人拍了刘春一下，把嘴里的一个红果吐给他。刘春吮着那甜酸的红果，立刻觉得精神大振，欲火升 腾，那里还能节制？"真地，哪有什麽病啊，自己刚才不过是一时倦怠罢了。"他想，立时让那情人颤抖在自己的男性雄风中。过後，那女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，向 草甸子的深处走去。走进一处青堂瓦舍的院落，院中花木掩映，小婢如玉，更有香风送来甜美的丝竹管弦之声，刘春一下子乐不可支。"怎麽会有这样的仙境啊，就 是死在这里也无憾了！"他喊道"真的无憾？！"肖人认真的问。"不憾，不憾！不憾！！"他大声的喊，"好可爱的甜心！"那女人把他搂在怀里，真是说不尽的 温柔，道不尽的风流。"你也没有男人，就嫁我吧！"风雨过去後，刘春请求说，"不行，"女人摇头说，"我哪有你媳妇那麽能干啊？""她算是什麽东西，一个 破鞋娘们，连你的一个脚指头也不如！我见了她就恶心！"刘春愤怒地说，"那你能为我把她赶走吗？"女人问，"当然了，别说赶走，如果你愿意，我都可以杀了 她！"刘春认真的说，"你呀，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人啊"女人点了一下他的前额嗔道。

一觉醒来，刘春发现有雨滴落在自己的脸上，睁眼一看浓重的 黑云已经布满了天顶，细雨如丝的下着。身下的乾草已经被淋湿了，"我怎麽会在这里呢？"刘春使劲的回忆，他想起了绣帐美女，可是这些怎麽会一下子没有了 呢？那肖人不是答应嫁给自己了麽？，怎麽一下子连房子都搬走了呢，"这女人真是太不可信了，真是没有人品！"他嘟囔着想爬起来。可是稍微一动，就觉得全身 酸疼，只好又躺在湿地上，"我真的病了，三十几岁的人都站不起来了，这不是快死了麽！"他不觉掉下泪来。夜风吹过来，透骨的寒冷，身边的几株枯草在风雨中 挣扎着，大部分已经烂在泥里了，‘人生一世，草木一秋，'那青枝绿叶过後，都是一片荒凉，在风雨中烂掉。刘春想，这还真象我的写照呢？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 声，刘春打了个寒颤，这时他想起了雪蓉，‘还是她好啊，怎麽打骂也不走，自己过去真是有点对不住她。'他慢慢的站起来，往家的方向走。

一天雪容在地里铲苞米，干着活的时候就觉得被一个人撞了一下,“你这个人死在外面别回来了！还闹什麽？”她以为是刘春回来了，因为这刘春惯于装神弄 鬼的吓人，比如他会突然在雪蓉身後扔几块坷垃过来，雪蓉大声问是谁的时候，他躲在深草里就是不出来，雪蓉生气了，不理他了，他一会儿又会殃殃的走出来说： “怎麽这麽镇静啊？是不是你的野男人经常来，已经习惯了啊？”嘴笨的雪蓉气得哭一通，叫一通的也没有用，反尔给刘春带来更多的搞恶作剧的乐趣，所以雪蓉就 不再理他，这样他闹过一会儿，也就只好没辙的干一点活儿了。可是今天有点怪，雪蓉铲了半条垄玉米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，她惊奇的四处看的时候，却发现自己 的周围是一片粉红色的雾气，在雾中有一个绰约的身影，象是一个道人，已经化得很淡了，象一个幻觉。雪蓉因为经常看到另外空间的影子，所以也是见怪不怪地继 续干她的活。她产前的时间不多了，她想快点把这块地铲完，好让犁地的给犁一遍。

过一会儿，她就觉得肚子下坠，想上厕所，可是就在她解手的 时候见红了，她知道自己要临产了，就扛起锄头，心急火燎地往家赶。过去女人在家里生孩子是经常出危险的，可是那年头也没有谁想到去医院，如果顺顺当当的， 农村的接生婆是完全可以对付得了的，如果有一点变故，那些接生的老太太是一点辙都没有。可是这次雪蓉却遇上了难产，产婆守了很久，从过午到夜里，骨缝已经 全开了，可是孩子就是下不来，後来那产婆发现孩子是坐生，吓坏了，“这，这样的难产，我还没见过，我接不了这个生，你们还是上医院吧！”时间已经半夜，刘 春不知又在哪儿留宿了，宝珍急得哭起来。“你这个死老婆子，你要不行，为什麽不早说，你现在叫我怎麽办？”宝珍气急败坏的说，那产婆也急得直哭。雪蓉知 道，事到如今，已经没有了什麽办法，她把心一横：‘不就是死吗！我不怕，象我这样活着，本来也没有什麽意思！’雪蓉满头大汗地就对宝珍说，“妈，你别怕， 我会把孩子生出来的！” 这时宝珍看见产婆已经不管了，吓得哆嗦着站不起来。

雪蓉咬着牙，慢慢地蹲起来，她摸到了孩子的臀部，并试着把它 推回去，这时她欣喜的摸到了孩子的两个小脚丫，她抓住它们，一使劲就把孩子拽了出来。孩子落草了，发出清脆的哭声。宝珍乐坏了，赶快把躲在厨房的产婆推出 来。那产婆笑得合不拢嘴，“哎哟，我从来也没看见过这麽能干的女人，真是神了！”她一会儿就把孩子包好了，放在雪蓉身边说，“给，你的又一个千金。”知道 是个女孩儿，雪蓉的心里立刻犯起了愁：“告诉你啊，下次一定得给我养个儿子，你要是再给我弄个丫头蛋子，我就叫你们娘们一路去！”一天刘春看着雪蓉鼓蓬蓬 的肚子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式。虽然刘春不至于坏到杀人，可是他的胡搅蛮缠的功夫也绝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。‘往後这个日子又不好过了，说不定刘春会演出什麽 戏来！”很长时间，雪蓉就这麽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。

宝珍心里也不高兴，她当然是想要孙子的，有刘春这根独苗，她就老是觉得不踏实，为什麽 惯得那样？不就是怕他出什麽事吗？要是有个孙子多好，可是现在却真的又来个丫头蛋子了，她现在已经忘了刚才难产的可怕。她本来是准备四个鸡蛋给雪蓉吃的， 一看是个女孩儿，就立刻放起来两个，变成两个鸡蛋，一碗小米水饭了。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平，明明知道这样的事情儿媳妇是无能为力的，明明知道儿媳妇是和她一 样盼个男孩的，但她还数落雪蓉一顿：“你真是命不济啊，怎麽就养不出个儿子来给自己转转运呢？！”雪蓉知道婆婆是无可奈何，也就不说话，她想婆婆比自己强 啊，生了个刘春，虽说不怎麽争气，可是人家生的是儿子啊。老太太一会就觉得自己不对了，“你看我这话是怎麽说的呢，雪蓉你可别生我的气，生孩子最怕生气 了，是我老糊涂了，你可别怪我！”“这算什麽呀，”雪蓉说，“刘春来了还不知道怎麽闹呢！”“你不用怕他，有我呢！”老太太说着，抱起孩子，不知为什麽， 她觉得这孩子好招人疼，“挺好的孩子啊，这小脸生得鼓铮铮的，是个福相，就叫她金玉吧”宝珍说。

刘春是第二天下午才回来的,一看见床上有 了孩子就露出喜色:“啊！我儿子来了！”走上去想抱孩子，“是男孩吧！”他不放心地问雪蓉。“是个丫头又怎样？你这些天死哪去了？家里差点出了人命，你知 道麽？就你这德性，还有脸问这个事！”宝珍怕他闹就大声地斥责他。“妈，真是个丫头啊！”刘春有些失落的对妈说，宝珍没有理他就去做饭了，不管怎样，她那 颗心疼儿子的心是挡不住的，她心疼刘春，觉得他没有要到儿子，一定是扫兴的，那就做点好吃的给他吧。刘春知道孩子确实是女孩後，立刻恼恨地坐在地上开骂： “王雪蓉，你还会干什麽？啊，除了给我戴绿帽子，就是给我养丫头蛋子，有你这样的女人，我算倒霉透了，你别在炕上象个人似的坐着，你给我滚！”他说着跳上 炕，把被子都扔到地上，又踢了雪蓉两脚，“滚滚！别赖在我家！我不要只会养丫头蛋子的老婆！”雪蓉把孩子推给他，“行，这是你的孩子，你看着办吧！”可是 当刘春看到那孩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时，又软下来，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来。

刘春哭了一会儿，觉得很无趣，就爬起身来走了，雪蓉当然的知道他 是找相好的去了，可是也不觉得怎麽痛心，这麽一个做祸精，离开家反尔比在家好一些，日子就算苦一点，可也是有了一些安宁。当然她还是觉得心里好疼好疼，同 样是人，自己为什麽这麽命苦，难道是上一辈子造了大孽？宝珍把煎好的鸡蛋揣上来，看见儿子不在，心疼不已。“好，好你个小刘春，再回来我要给他做饭才 怪！”雪蓉擦了擦哭红的眼睛，看见满满一盘金黄的鸡蛋，心里更不是味，“亲娘啊，人家说隔层肚皮隔层山，真是一点也不假！”她真的很饿了，婆婆的每顿两个 鸡蛋和一碗水饭，对她这个经常干力气活的女人本来就不太管事，更何况又是刚生了孩子。她抓起一个玉米饼就吃起来。“雪蓉，你不能吃那个，会把牙弄坏的！” 宝珍把玉米饼拿到自己面前，“等满月再吃罢！”她把鸡蛋往雪蓉面前推了推。“来，咱娘俩吃，不用管那个畜生了！”雪蓉挟了一筷子放在嘴里，便觉得有些撑不 住，眼泪好象要夺眶而出了。

刘春一翅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，心里哪还会有家？想着一地的农活，雪蓉只好在产後三天就下地里去干活了。虽说 是拖着一个孱弱的身子，但是她凭着一股强劲，还是把该做的活都做下来。可是有一段时间，那奶水是一滴也没有了。再说本来就没有时间回家喂孩子，就是有奶也 没有什麽用的。宝珍在家里也是忙得脚不沾地，那猪鸡也是要吃的，食物都是自己到草甸子上去采的，哪里还有时间照管小姑娘？可是那孩子可不依，她就拚命地大 哭，老太太没法，就不时地给她塞点土豆泥，或灌点米汤之类的。这样孩子的营养当然是差得远，到孩子满月时，瘦小的身体比刚生出来还小了一圈。可是雪蓉不以 为意，她想，你到了这个家，你能活，那是你命大，你要不能活，那也挺好，去找一个疼你的家去吧，干嘛在这里做刘春的眼中钉呢，所以就算守在孩子身边她也不 太管孩子，她常常在孩子的大哭声中呼呼大睡，当然她也确实太累了`。“你就给孩子吃口吧，那奶孩子吃吃才有啊，不然不就更少吗？”宝珍被孩子吵得受不了， 半夜里常过来叫醒雪蓉。这时雪蓉就会把乾瘪的奶头没好气的塞到孩子嘴里“小要账鬼，叫你吃，叫你吃！！”

应该说刘春这人在小事上很不成器,可是一旦关系到国家民族大事,那是一点也不犯糊涂。就象对日本占领者，刘春就决不会给他们一点好颜色，他由衷的感 到，大中国的人是不能作亡国奴的，小日本打来了，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同他们斗争到底，国家兴亡，匹夫有责。所以他经常力所能及的做些不利於日本侵略者的 事，比如说给太君车队走的路上撒点钉子呀，往太君的战马草料中掺点沙子呀什麽的，因为他在这方面很有头脑，住的地方又离日本兵的马场近，所以得手的机会很 多。他的成绩经常把那些太君们气得哇哇大叫。由於他有这种思想，也当然地给他招来了祸患，一次在日本人去视查他干活的毛衣店时，别人都表现出很恭顺的“良 民”像，而刘春却变颜变色的，令太君们非常生气，指名要店主解雇他，而且不准他留在海伦，必须立即下乡。老板让他给太君道歉，可是刘春就是不说话，所以老 板只好当着日本人的面，把他的东西扔到街上，算是两不相干了。做了亡国奴的中国人只能忍气吞声，刘春无法,只好带着老母,和妻女准备去投靠离海伦有十二里 的玉泉村的一个本家刘文郁去了。

孩子满月,要回娘家一趟,雪蓉的父母也一再来信相催。自已的孩子匆匆舍给人家，现在做了人母，怎么也得瞧上一眼；又加上那个恶霸已经娶了二房，想许也放下 了这档子事。刘春没有了睹本，睹场再也进不去了，只好窝在家里做点织毛衣的活，这样家里也有了些柴米。再加上雪蓉的不停哀求，刘春终於良心发现的说： “行，去你妈家一趟，不过你可不能东瞧西望的，如果再看上哪个小白脸子，看我不揭了你的皮！”雪蓉想尽早见到自己的父母，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，只是不无委 屈地说，“行行！你说怎麽就怎麽。”这样刘春才把自己一年到头也舍不得穿的欧料子上装取出来，还精心的用小毛刷子刷了半天，又仔细的检阅了那条几乎奉为神 明的裤子，用嘴哈，用袖子擦的拾弄了好半天，然後，又从一个包了无数层纸的大纸包中拿出一双旧皮鞋来，万分虔诚地抹着油。其实这鞋是宝珍东家刘少爷给的， 还是那年的冬天，刘春去本家看母亲，说是看母亲，其实是想从母亲手里抠两钱儿，那少爷看见他穿着露脚趾的草鞋，就把自己脚上的皮鞋脱给了他。刘春穿上这 鞋，感觉好极了，回到家就纸儿包纸儿裹的放起来，想有什麽要露脸的事儿再穿，所以今天就派上了用场。

刘春在外面那是武大郎卖棉花,人熊货 囊;可是到了孩子老婆面前,那可是腆胸叠肚的十足的大爷,对雪蓉那更是连话也不屑多说的,全是用眼睛使唤人。一切弄妥贴後，他用眼睛往包裹上一溜，雪蓉就 会意地扛起包袱抱着孩子出门了。为了不让这乡下女人掩盖了自己的光辉形象，他让雪蓉在马路的这边走，而自己走马路的另一边，到了拐弯的时候，他就在马路的 对过儿对雪蓉大喊大叫地纠正她走错的路，而且一边喊还一边爹妈奶奶的咒骂着，几次都招来一大群人看西洋景，这刘春可不觉得寒碜，只有雪蓉羞得脸红心跳。其 实雪蓉一个乡下姑娘哪里认得路，结婚了，虽说在城里住了二三年，可也都是关在屋里，连到街上看一眼的权利也是没有的。有一次，她只是开门往街上略了一眼， 赶巧有一个年轻的男人从门口走过，又赶巧让刘春看见了，便一口咬定那男人就是雪蓉的野汉子，又是骂又是打的闹了好几天。所以雪蓉为了逃避麻烦，在家的日子 都是门窗紧闭的。而今天要走路去车站，还拿着东西，背着孩子，她怎能不发蒙？其实雪蓉走出家门一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了，她知道刘春是决不会来帮自己的，就 不断地鼓励自己一定要坚持下来，所以尽管是累得晃晃悠悠的，还是走到了车站。

也是到了年关的时候，车站附近的闲人多起来，正好当年逼婚恶 霸的几个奴才在车站转悠，看见了抱着孩子孤身一人的雪蓉，便踩着嘎吱嘎吱的积雪走过来调戏她，“呀，小美人，你抱的是谁的种啊，是我们大爷的吧！来，少奶 奶，哥儿们帮你！”“这麽娇嫩的脸蛋，怨不得不要我们东家呢，他是太老了，来亲哥一口！”雪蓉不理他们，只管抱着孩子往前走，可是她哪里走得了，那几个家 伙死死的把她围在中间。“求求各位大哥，放我一条路吧！我在这儿谢谢了！”雪蓉说，可是那几个坏小子不依不饶，其中一个还凑上来说：“你怎麽谢啊，亲哥一 口！”雪蓉再也忍不住了，她挥手就是一巴掌，“你们这些流氓，你们还想怎麽样？”她哭起来。雪蓉的手是有断纹的，人家说是打死人的手，再加上她生在农村， 从小就干出苦力的活，所以她的劲很大，又在气头上，那手下去非常重，那个家伙被打蒙了，口角流血的傻看着雪蓉。还是他的哥儿们先回过神来，“好，你这个小 女人疯了，你敢打我们大哥，那你的孩子也不用想要了，顺手抢走了雪蓉手里的孩子,一群人扬长而去。雪蓉拚命地追他们，这时还在人群里看傻了的刘春回过神 来，一把抓住雪蓉的胳膊说，“算了，那小野种本来就是他们的，不要了！”雪蓉不听，可是她哪里打得过刘春，就这样，眼看着孩子被人家抢了去了。

到了古城子乡，这个城里来的阔女婿令全村人刮目相看，就光那套行头，就震住了一片乡下人，“呀，王家二姑娘真真找了个好主儿，那还不是整天吃香的喝 辣的呀，真是福享不尽啊！”人们奔走相告，“蓉蓉，回来一趟，怎麽不把孩子抱回来啊，你这麽多弟妹，是累不着的。”雪蓉妈说“婆婆说孩子才满月，好冻着闪 着的，就别给爸妈找不痛快了！”雪蓉笑，把涌上来的泪强咽下去，她想自己千辛万苦的来到父母身边，一定要给父母留一个好印象，别到走了还让父母牵肠挂肚 的，那可就是自己的罪过了。所以在家的短短半个月，雪蓉尽量强颜欢笑，家里人也没有看出她的痛苦，只是觉得她有些不快乐,想那也是因为依恋父母造成的,所 以父母兄妹还是觉得很快乐。到了临别时，母亲流泪了：“小蓉，尽管你说过得不错，我也知道你活得不好，刘春那孩子不是个稳当的人，你以後可能要吃苦了，所 以，你碰到事一定不要想不开啊！”“妈，你说啥呢，我过得再不好，也没有你们乡下清苦，我还想接父母去城里享福呢，你却说这话!”“行行，小丫头片子，只 要你过得好就行，我也就不用操心了。”母亲强笑道。到了车上，雪蓉心情真是糟透了，她想起孩子，她要去找的，可是到哪里去找？想到可能得去那个恶霸家，雪 蓉的心一时狂乱地跳了起来 。

可刘春的心情真是好极了，一来在古城子的日子里，他这个平日不怎麽被人瞧得起的人一下了成了个大人物，古城子人们的的青眼，和恭维的语言简直使他有点晕； 二来呢，把那个可能不是自己的种的丫头蛋子送了人，也是一件快事，多一张嘴就够累人的了，要是个儿子还可以，又是个赔钱货本来心里就窝火，更何况那孩子是 不是自己的种还不一定呢，这可是他那颗小心眼怎麽也装不下的一块病。在家里要不是老母亲死活拦着，刘春早就把这孩子送人了，哪里还会等到今天？真是苍天开 眼，回家再要个儿子，老了也有人养活，多好，至於那老婆伤不伤心，这可不是刘春考虑的事。所以在回家的路上，他没怎麽吼雪蓉，他知道雪蓉的心情，那些也就 够她受用的了，就不用再给她加码了。刘春在人中真是个弱者，他看不得别人安乐，可是他要是看到谁比他还倒霉，就感到从心里到外面的高兴，那享受的滋味不亚 於去高级饭店来一次大快朵颐，虽然他并没有吃过什麽好的饭店，但在他的想象中是这样的，今天，他看见雪蓉痛苦的样子，那感觉真是好极了，他吹着口哨，至始 至终也没有想到，这个痛不欲生的女人是自己的老婆，而且她是那样的爱自己。刘春病态地觉得，自己的幸福就来源於给雪蓉造成的伤害。也许这就是那种神说的怨 缘吧。

雪蓉一路上都是女儿的面容在眼前晃,她只想火车快点走吧,她去找那些坏蛋要回自己的孩子,要不回来,自己就死在那里。怎麽要 呢，自己没有钱，也不能打官司，也只有象怨鬼一样缠着不放了，‘就坐在那恶人的门口，反正要不到孩子我就不活了。’她心里想着。“这闺女，你不是病了吧？ 脸色咋那麽难看呀，喝点水吧？”坐他对面的一个老太太说，雪蓉笑了，“没有，大娘，我只是有点晕车罢了。”

金鹉初降逢劫难 神护幼儿保平安

那盏小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，屋里刹时被红光茏罩着，什麽东 西都纤毫可见。“是不是什麽地方失火了！”日本女人大惊说，因为那时日本人刚进中国，海伦地区的反抗力量还是很强的，经常有人给那些强盗找点麻烦，就象烧 个仓库,放点火什麽的,那是随时都有的,所以宝珍高兴地跑到屋外看热闹。风已经刮得不那麽烈，可是雪还在下着，地上已经有了很厚的一层。周围都是黑洞洞 的，只有自己的小房子溢满了光芒。这时雪蓉忽然看见一只金光闪闪的大鹦鹉站在外面的窗台上，翅膀翕动，若飞若舞。 “妈，快看呀！你看谁家的鹦鹉啊！多好看啊！”宝珍也吃了一惊，“谁家的鹦鹉啊？这麽漂亮，怎麽没有脚环呢！”宝珍喜得合不拢嘴，连说：“好事，好事，咱 丫头将来大福大贵！”送走日本人，看着渐渐淡下去的红光，那鹦鹉也不见了踪影。宝珍说：“大媳妇，妈知道你心里挺苦的，可是妈也不易啊，你就看在妈的面子 上对刘春多担待些，把日子过下去，妈就不知有多感激你了，这小丫头是个富贵人，我看就叫她金鹉吧，将来孩子出息了，你也就有出头之日了。”雪蓉觉得很心 酸，但她想到了那个梦，还是觉得心安了许多。“我去东家那儿借点米，明儿再买几捆柴来，好歹养好这个月子，别落下病就行了。”老太太说完就出去了。

小姑娘在妈妈的臂弯里睡着了，雪蓉也觉得好累，闭上了眼睛。忽然，门被咚的一声推开了，北风夹着雪花一下子扑到床上。“哈，你过得不错麽，屋里暖烘烘的， 那你还对老板哭什麽丧？”雪蓉打了个哆嗦，本能的把孩子往坑里藏了藏，原来丈夫刘春回来了。她知道这个不精不傻的男人是什麽事都干得出来的，更何况他这些 日子因为睹本无着，已经快疯了。可是刘春还是发现了孩子，“啊！我说怎麽不去闹了呢，在家里给野男人养孩子了！快把孩子扔出去冻死！”说着他就跳上坑来抢 孩子。雪蓉死死地抱着孩子不放，“刘春，你不能这样，这是你的孩子，你怎麽能血口喷人胡乱说呢？”雪蓉哀求着，“我不说？你给我戴绿帽子我还能不说？！” 刘春大喊着，在雪蓉万分伤心时，他趁雪蓉一个不注意，一下子把孩子从被子里抽出来，光着身子放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地上。雪蓉吓坏了，大喊救命，想下去救孩 子，但是她的双臂被男人死死按着，动弹不得。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光溜溜的躺在地上，快冻死了，眼睛真的流出了血泪，“怎麽样？你想救你野男人的小杂种吗？那 好啊，你拿出钱来我立马走人，可是呢？你要是不拿出来，那咱们就这样耗着，----就让那个小崽子冻死！”刘春咬着牙根说。雪蓉哭着，她的那点嫁妆早就被 刘春抢光了，哪里还有剩下的？只要是有，这时她会全部交出来的，甚至是自己的生命，可是她太穷了。

那孩子被丢在冰凉的地上嘶哑的哭着，四 肢摇动好象已经不那麽有力了。雪蓉眼巴巴的看着，欲哭无泪，还有比亲眼看见自己的孩子被活活冻死更残酷的事吗？“你这个小人，无耻的流氓，我一定要和你拚 命！”雪蓉不知是从什麽地方来的力气，一下子挣脱了男人的手，跳到地上想抱起她的孩子，但是刘春捉住了她，把她按在炕上，尽管她用牙咬，用手挖也不肯放 开。雪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，虽然四肢动得已经非常缓慢，但是还在动，而且这时她忽然发现孩子的身体被一片红光包裹着，好象并不觉得寒冷难耐。心也稍 稍放下一些：“你这麽傻孩子，你来这里干什麽？这是一个狼窝啊，如果你活不下去，下次你一定睁眼选一个好人家！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语无伦次的述说着。 而刘春狞笑着，这个父亲用这种方式接待他的头生女儿，这可能是举世罕见的。

夜沉沉第一回

刘春嗜赌绝生计 多难雪蓉新作母

在 一九四二年的一个寒冷的冬夜里,在小镇海伦一个出租的民房里,产妇王雪蓉正在临产的阵痛中。那幢房子很小，总共不过四平米左右，屋子是朝北的，有一扇很不 严实的门，不断地把外面的冷风灌进来。小屋的南面被分割成两部分，一大半是睡觉的小土坑，而另一小半就是厨房了，上面有一只不大的锅，锅上方的土墙上横一 块小板,板上有几只碗和两个洋瓷盆,右边的土墙上挂着的一个竹筒里有几双筷子。两部分的中间有一个半尺来高的小土墙间隔着。横板上有一个用罐头瓶子做的煤 油灯在锅里热水的蒸气中艰难的摇曳着，使小屋的空气显得昏暗而压抑。这屋里有三个人，产妇雪蓉蜷缩在南坑的墙角，沉重的喘着气，呻吟着；小脚的婆婆张宝珍 一边在地上忙着烧水，一边担心的照看着儿媳，“大媳妇啊，喝口水吧？啊？喝吧？”“不，不喝！妈，你不用管。”满头大汗的雪蓉哆嗦着说。在靠小墙的坑头 上，睡着一个人，那就是刚接来的日本产婆，因为是半夜临产的，这产婆人到了刘家，可是还没有睡醒，所以一进门就问，“是头生吗？”“是。”宝珍告诉她， “那没事，早呢，”接着便向宝珍要了一床被子倒头便睡了，产妇雪蓉只好孤苦地在坑上挣扎着。

雪蓉是个乡下姑娘，老家在渖阳的一个叫古城子的乡下，因为闹灾荒全家逃到黑龙江，後来家里的情况好些了，就准备回乡。可是祸从天降，有一个恶霸看中了年轻 貌美的雪容，就不断地上门骚扰，说要重金娶雪蓉为二房。耿直的雪蓉父亲王启运说什麽也不答应。那恶霸就买通警察把王启运关进了海伦县的警察局。王启运的儿 子们托人花钱，好不容易才把遍体鳞伤的父亲救出来，就决定尽快回乡。可是觉得把这个可能惹事生非的女儿带在身边终是不太好，再说孩子也大了，人家说‘女大 不中留，留来留去结懮愁。’所以就忙忙地请媒人把雪蓉嫁到刘家。刘家只有两口人，老母亲是个寡妇，拉着一个儿子长大，靠的是洗衣做饭养大儿子，那也是上无 片瓦，下无立锥之地的穷苦人家。儿子刘春是个耍手艺的人，前几年在上海学徒，会织一手好毛活，满徒後就在海伦街上的一个小铺子里给人家织毛活，赚的钱本来 可以足够两个人嚼用的，可是这刘春不正干，忽然又迷上了睹博，经常输得腚眼毛光的。为这事两口子也没少吵嘴。今天，老婆要生孩子了，他也没回家，还亏着给 人家看孩子的婆婆心痛这个好不容易才娶到的儿媳，前几天赶过来帮忙，不然还真不知道会出什麽事。

睹徒刘春经常不回家，小屋里也经常是没米 没柴的，冷得象个冰窖。有一次就要临盆的雪蓉觉得实在无法活下去了，就去睹场找刘春。在一间抽得乌烟瘴气的大房子里，一桌桌的男人们在吆五呵六的喊着,瘦 小的刘春正可怜巴巴的趴在一张桌子上观阵，显然他早已经输得乾爪儿了。雪容找到老板娘向她哭述了自己的苦处，“哟，你就是刘春媳妇啊，刘春那麽没能耐的 人，还有这麽俊巴的媳妇儿！真是的。”那个胖胖的中年女啧啧称叹，“老王,快，叫刘春出来，给他两个钱，给老婆买捆柴禾，买点米！光趴在这儿顶什麽用，也 不能把老婆饿死呀！”那老板也很同情，就把已经输得一文不名的刘春从睹桌揪下来，给了他几个钱，让他去给老婆买点柴米。那瘦小的刘春觉得老婆给自己丢了面 子，走在路上就把雪蓉打了一顿老拳，然後又急急忙忙的给她买了一捆柴和三斤米後，跑回睹场去了。那一小捆玉米秸是不经烧的，雪蓉小心地拿了几根煮了一碗半 生不熟的稀饭喝了，觉得心口踏实了些，就拉了一床被子钻了进去。她拉被子不是为了睡觉，她只是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，这种没有任何希望的日子，她唯一能做的 好象也只有痛哭了。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，这时她觉得好舒服，其实是那把柴的力量啊，她的坑上已经好多日子没有热气了，今天经过了火的烧烤，这给她带来了多 少温馨啊，雪蓉睡着了，睡得很踏实。

她走进了一个梦：那已经是春天了，她打开门，门前竟然不是临街的路，而是一个很美的草原，就象自己的家乡，呀，怎麽回到家了呢，她快乐着，是要见到爸爸妈 妈了吧，她在草原上迅速地跑着，是那条熟悉的路啊！“爸爸，妈妈，我再也不要嫁人了，我就是同你们一块要饭，也比嫁人好啊，”她在心中高喊着。可就是不见 那所老房子，她跑着跑着，心里急死了，怎麽就不见村中的房子呢！这时她头上突然有光芒一闪，一个华丽的女人站在她的面前，花容月貌，珠光宝气，微笑着挽住 雪蓉的手说：“我在你家借住几天，可以吗？”雪蓉看见这麽一个华好的丽人真是开心极了，可是她想到自己的冰屋，很为难的说，我没有米，也没有柴，都快活不 下去了，你是受不了的。”可是那女人却微笑了，“我不怕的，我们在一起住几天，然後，我就带你一块走，你也不用受罪了，你说好不好？”雪蓉听了，快乐无 比，“行，只要你能带我走，不管到哪里，我都乐意去的。”那女人喜悦地把雪蓉搂在怀里，可是这时雪容却醒了，她的两手还紧紧的抱着被子。这时她感到了腹中 的胎儿正用肢体向她呼唤着。

痛苦中挣扎的雪蓉，这个梦成了她的一个最大的安慰，她明白那个借住的美人就是她腹中的婴儿，她以一种期待圣人 的心理期待着她的降临。而今天在汗流浃背的产前阵痛中，她的心中还不时出现那个梦中的情景，从而信心大增。看着雪蓉痛苦的样子，宝珍非常着急，她推着那个 日本接生婆说：“你快起来，我媳妇疼得这样，你怎麽能睡得着，你这个人真是太没人心了！”那个日本女人很不情愿地爬起来，看了看说：“着急，着急，生孩子 是着急的事儿吗？”说着那个日本女人站在坑上，抱起雪蓉的上身使劲的往坑上敦，宝珍吓坏了，“你这个蛮子，怎麽可以这样干！你把我的人弄坏了我和你没 完！”但日本女人不听她的，照样干，老太太气得一下子跳到坑上，就把那个日本女人推了个四脚朝天。那女人坐起来，用日本话哇拉哇拉地大叫一通，就把宝珍推 下坑去，自己从缸里舀了一盆冷水，湿了湿手，就在产妇的脑门上叭叭的一顿拍，急得宝珍几乎掉下泪来。可是有什麽办法，自己没有钱请更好的产婆啊。就在这种 焦心的纷乱中，一个小姑娘在清亮的哭声中来到了人间。